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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心里种棵树
作者:韩星星    文章来源:双新盐都报    点击数:598    更新时间:2013-3-14


    在我家乡,人和树生活在一个村庄里,像兄弟,也像父子。人有老幼,树有高矮,那些参差的树,和村人一起出生、成长、荣衰,镌刻了一个村庄的家世。

    村人都种树。孩子出生时,长辈会给他们种树,孩子就有了兄弟。树和孩子一道成长,树茁壮,孩子健康。等孩子长大,树也成材了。若是男孩,就把树砍掉,给他盖新房,娶婆娘。若是女孩,就把树裁开,做成嫁妆,连同时光,从娘家嫁到婆家。

    孩子大些时,也种树,他们给自己种,也给长辈种。

    孩子爱和长辈比高,他们的树,也和长辈的比着长。时光你追我赶,当小树大时,大树就老了,长辈的腿脚也不利索了。孩子就折根树枝,给长辈做个拐杖。有一天,长辈再也走不动,“老了”,孩子会砍棵树,做成“老房”,把长辈搬进去,种进自家的田地里。

    人在,树在;人亡,树葬。有时,树比人还要忠诚。树不会言辞,但他有主见、有思想,像极了太史公。一棵树,就是一部史书;一个人,是他自己的传记。

    当你看见一个村庄,其实看到的是村庄的树。在乡下生活过的人,心里总有一棵树,看一眼,就望见了家乡。也可以说,一棵树是一个村庄,每个枝丫上,都标识着回家的路。

    城里人不种树,没有地方,也没时间。婴儿请保姆,孩子送学校,老人进养老院,死了,租块墓地。城里也有树,整齐划一,风尘仆仆地站在路旁。它们像城里人,面对面住一辈子,照上面,谁也不认识谁。

    人生如寄,地址不明。城里没有泥土,城里人没有根。生活在半空中的人,无法在空中种棵树,看家守院。

    乡下人住不惯城里。在乡下,地址都写在树上,找人和找树一般简单。你随便问,就有答案:那家!门口有棵枣树。如果你犹豫,他会补充:院里有棵石榴树,屋后有三棵槐树。在城里,他们会说什么路什么街多少栋多少号。乡人直点头,却四顾茫然。他们只认识树,不识路和街;他们熟稔树的花果,分不出楼的栋号。

    和树生活久了,乡人多少沾些树的习性。根扎在泥土里,枝叶伸在阳光下,向下,向上,生命并行不悖。树不急,不恼,不抱怨,日子缓慢而实在。刮风时,就当吹个凉;下雨时,就当洗个澡;枝桠断了,就耐心长出新的;缺水背阴,就伸长根、绕过阴……

    没有过不去的时间,没有过不去的坎。隐忍、坚韧,树的品质,乡人都有。认识一棵树,就认识了乡人,读懂了乡村史。在村庄,树桩随处可见。树身可能成了房梁、嫁妆,也可能变成“老房”,树桩则留在原地,用一圈圈年轮,记载着过去、现在和未来。

    这是树的历史,也是村人的历史。时光的年轮,像经筒,一圈又一圈。风调雨顺,五谷丰登,生活就富足,年轮也宽裕;旱涝灾年,庄稼欠收,生活就紧巴,年轮也逼狭。好也罢,坏也罢,日子还是一年一年过来了,一圈一圈地刻在那。

    我离家久了,越来越像城里人,奔忙、焦灼。常常,我梦见自己变成一棵树。我知道,我再也回不去了,只能在心里种棵树,夜阑人静时,回到从前树一样的生活。


 



文章录入:王凯    责任编辑:wang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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