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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师陈文华
作者:武进甲    文章来源:双新盐都杂志    点击数:852    更新时间:2013-9-13


    如果说教育可以改变我们的人生,那么,老师就是改变我们人生的操手。
  
                                                                 ——题记
  
  四十三年前,“文革”尚未结束,我在初中毕业回乡务农两年后,又有机会回母校——中兴中学读高中。那是个“读书无用”论甚嚣尘上、知识分子备受糟践的特殊年代,但恰恰因此,我和我们这些乡下孩子才能有幸遇上了改变我们一生命运的恩师陈文华。
  
  陈文华老师是上海人,南京大学六七届高才生。毕业后,由于出身于资本家家庭,作为“可以教育好的子女”被下放到盐城县“五七”干校锻炼改造后,再到中兴中学任教的。刚做教师时她二十七岁,她把她最美好的八年青春时光献给了中兴中学,直到她被华东师范大学录取读研。
  
  那时候,按照“教育要改革,学制要缩短”的“最高指示”,高中学制两年,教材极不系统。真不敢想象,两年的高中,如果不是遇到陈老师以及她的团队,我们能学到什么?我们能有什么长进?的确,我们是幸运儿,因为遇上了陈老师,虽然只有两年时间,我们学到了用之不竭的东西,我们初步具备了安身立命的本领。
  
  陈文华老师用担当,冲破政治桎梏,激起同事共鸣,圆融变通,满足了我们求知的欲望,使我们懂得了什么叫良心、责任。
  
  那时,一切以“阶级斗争为纲”、政治压倒一切,在这个背景下,我们所用的教材是畸形的。政治课说是读原著,发了几本单行本,后来知道是围绕阶级斗争被一类文化骗子在马列体系中生生割裂出来的几个篇章;语文课本竟把“林副主席”的讲话当做范文,外加上一些“说文化大革命就是好”的东西;英语教材就是几段“A quotation from chairman Mao”和几篇“story of class struggle”。片面强调实践的课程改革,“数理化”根本就不准提,用“工农业基础知识”的一只筐子装,数学就是室外测绘加上计算工程土方什么的,物理也介绍力学三大定律,但不能提牛顿,因为牛顿是帝国主义国家的。定理也有,但不知怎么推来的。化学有方程式,就是不介绍化学元素周期表,更不知有门捷列夫。如此等等。
  
  不说学生怎么学,老师怎么教呢?
  
  陈老师教语文、政治,当然那时她是不能对教材说什么的,但教什么、怎么教,凭她的勇敢和机智,是这么选择的:她重点教《共产党宣言》,又重点讲社会形态更替的规律,使我们知道了资本主义也有上升阶段,并且在此后经济发展到一定程度时才能进入社会主义社会。其实我那时问过陈老师,我们不是从贫穷中进入社会主义的吗?这符合规律吗?陈老师当时只是说“马克思就这么说的”,后来陈老师让我假期帮她看宿舍,有意无意之间我看到一篇上海造反派批判巴金早年质疑“资本主义薄弱部分可以爆发无产阶级革命”论断的文章,才知道原来是有不同意见的。直到邓小平讲“贫穷不是社会主义”,我才知道陈老师当年讲课时的科学性、原则性。至于语文,陈老师对我们说,林副主席的讲话“通俗易懂”,阶级斗争的故事同学们也能读的,同学们自学吧!陈老师另外给我们选择了堪称范文的三十篇文章,让我用蜡纸刻写并油印装订成册,取名《文选》,用这个做教材,才使我们得以避免因畸形教材而无端地浪费青春!在陈老师的影响下,其他老师纷纷效法,刻印讲义,从基础知识、基本理论着手,给我们以真知。
  
  “看似寻常最奇崛,成如容易却艰辛”。
  
  陈老师以及她的同事们,在那种时代背景下,能成功地满足了我们这些学子嗷嗷待哺的求知欲望,没有知识分子良心的驱使,没有敢于担当、敢于负责的精神,是断乎不行的!
  
  谁知道,我高中毕业后的整十年,也就是一九八二年,正如一句歌词所唱的“长大后我就成了你”,我也做了教师。当我面对学生时,我就想起陈老师,总要问问自己的良心,想想自己的责任。在大家都以耗散学生精力、牺牲学生健康为代价而谋求所谓教育实绩的情势下,我努力探索一条新路。我在盐城地区率先提出并实践素质教育,得到时为分管省长秘书后任省教育厅厅长王斌泰的充分肯定。在后来政府、人大的岗位上,我和我的同仁们积极推动全区实施素质教育,使盐都成为省首批素质教育示范区。
  
  陈文华老师用大爱,赢得了学生的爱戴,赢得了领导、同事、社会的尊重,使我们学会了如何自爱、爱人。
  
  母校那时办三轨高中,陈老师做一班班主任。班上四十多位同学,家庭背景各异,经济条件不同,年龄也有悬殊。有个别同学身体还有缺陷。特别是不像现在需要严格选拔,因此学业基础参差不齐。但在陈老师眼里,都一样是她的学生。她努力使每一个学生都有进步。她带着我们班干走村串巷进行家访,了解学生家庭情况,向学生家长介绍学生的点滴进步,鼓励学生不断进取。她组织学业成绩相对较好的同学,一对一帮助学习有困难的同学。她鼓励班长、组长独立组织活动,以增进同学间的了解和提高学生的组织活动能力。对生活上有不便的学生,她格外关心,安排同学给予照顾。因此,无论是学校领导和同事,还是学生家长,对陈老师都非常敬重。校长遇事每每问计于她,每年还必请她到家中作客。同事有烦事也能找她谈谈,以求宽慰。学生家长最最放心的是把学生交给了她,成人成才总有希望。有的家长知道她是上海人,身体又不怎么好,不管她怎么推辞,总要给她捎只鸡或是一篮子鸡蛋什么的,让她滋补身体。
  
  她对学生中有悖爱的原则的言行,都严加矫正。有一次自我命题作文,我学鲁迅的杂文腔调,对同学中学习耗时较多的人竭尽讽刺挖苦之能事,武断地说他们是“死读书、读死书”,还写了些近乎骂人的句子。陈老师一字未批,把我叫到办公室,严肃批评并令我重作。作文评讲时,将我的原作作为反面实例,告诫我们:鲁迅的杂文模式,用以对待敌人,它是投枪匕首;用以对待同学、亲人,就是立场问题,大错而特错了。事后她还告诉我,永远要与人为善。这件事可能连陈老师都不记得了,但给我留下的印象很深,因为它是让我学会自爱、爱人的一个重要事件。在我以后的十三年从教生涯中,特别是做校长,我把“爱”字作为校风教德之首,并且自己身体力行。从政走上领导岗位后,我用“大爱”感召周围的人,和大家一起多做对人的生存、发展有意义的事。我还长期从事慈善人道事业,动员和组织越来越多的人加入“爱”的接力。直至今天,我自己也从未间断过帮助经济困难的学生。我之所以能这样,因为我记住了陈老师当年的教导。
  
  陈文华老师用人格,感召同事取得事业认同,影响学生塑造高尚情操,使我们领略了事业成功的真谛是实干、合作。
  
  作为一个班主任,她把这个班的教学团队以及与平行班的团队关系处理得非常和谐。我们做学生的都感觉到,我们的科任老师也和陈老师一样,不仅关心我们的学科成绩,而且关心我们成长的方方面面。陈老师与另外两个平行班的班主任之间,关系也很协调。能做到这样,足见陈老师的人格魅力。而我感到,陈老师人格魅力的核心就是公道正派、为人实在。对于这一点,我们当年的学生干部感受尤深。陈老师对班干部的培养、使用、教育、管理格外重视,她非常注重培养班干部的良好素质,要求我们有正气,讲公道,能实干,肯合作;要求我们严于律己,宽以待人;要求我们身先士卒、乐于奉献……。这是我们班干部比一般同学多得的一份恩惠。班干部要是做了错的或不当的事,陈老师批评很严厉,毫不留情面。
  
  我永远不会忘记这么一件事:当时学校有约几十亩菜地,分给各个班级种植管理,收获用于师生伙食。但学校也有考核,比谁种的好、贡献大。有时开展竞赛,三个班要同时劳动,这样学校的劳动工具分配就紧张了。有一次,我这个当班长的,依仗着时任校长是我舅父,我本人又是六六届初中生,跟后勤工友、工具保管员比较熟悉,就事先带几位同学去保管室取出了几乎所有管用的工具,回到班级还得意洋洋地向陈老师报告,这次我们确保第一。谁料陈老师马上让全班集中,严厉批评了我这种本位主义做法,责令把工具统统送回保管室,并因势利导对全班进行做人做事的教育,语重心长地要我们今后做事要靠实干,讲究正当竞争,不可投机取巧;做人要实在,讲究合作共事,不可以邻为壑。事后,邻班的师生以及后勤职工都一致赞扬陈老师的做法,对她更加敬重。
  
  陈老师对我们学生干部的严格要求,一直影响着我。从我做班主任、学校领导,直到我从政分管社会事业,都自觉地按照陈老师要求,公道办事,实在为人,团结大家同心戮力,干好工作。
  
  陈文华老师用付出,诠释了师者“诲人不倦”的大德,使我们学会了任何时候都要敬业、奉献。
  
  陈老师身体那时并不太好,人也瘦弱,眼圈常常呈黛色。但是工作起来就精神抖擞,走路总与别人不一样。她把她全部心血倾注在学生身上,我们爱听她的课,因为她总是准备充分,又能照顾不同层次学生的接受能力。陈老师作文教学所花的精力更多,我没有见过像她这样教作文的语文老师。尤其是批改上的功夫,有时边批和末尾的总批文字加起来甚至跟那篇作文的字数相当。她十分注意矫正学生的不良文风,循循诱导学生把文章写得短些、精粹些,文字用得精当些、朴实些。陈老师的作文评讲课,常常先让学生发表见解,还把学生作文中的优劣得失做比较,然后再做总结。因此,我们感觉到作文水平提高很快。陈老师对学生非常有耐心,做她的学生敢于向她提问题,哪怕是你问的问题幼稚可笑,她不会不耐烦而说出打击学生提问题积极性的话来。
  
  陈老师向来“有教无类”,不管哪个年级、哪个班的学生向她请教问题,她都不会拒绝,就像对待自己任课班级上的学生一样。在陈老师眼里,帮助学生提高不分课堂内外,不论学生毕业与否。最让我不能忘记的,毕业后的一段时间里,她回上海我曾给她去过信,应该说那时我的信不会有写作硬伤,但陈老师回信时总把我给她的信一同寄来,就像批阅作文一样,用红笔一丝不苟地改句子,写批语,教我如何写得更好些。
  
  陈老师呕心沥血为学生、为教育,为我们树立了极好的榜样。我从教十三年,虽然达不到老师的境界,但我扪心自问,也够敬业、肯奉献。我可以理直气壮地向我教过的学生说,我问心无愧!
  
  陈文华老师用智慧,帮助我们直面人生,怀抱希望,使我们知道了经营人生重要的在于信心和进取。
  
  陈文华老师,大智慧者也。她本人出生于大都市,几经辗转成为我辈之师。但这不应该是她的事业巅峰,她相信自己应该而且能为国家文化教育事业做出更大成就。于是,她在教书育人的同时,一刻也没有放松自己的更高追求,以致后来成为著名的华师大资深教授,在她研究的领域著述颇丰。其实,她的智慧,在于她相信正义终究要战胜邪恶、愚昧落后终究阻挡不了时代进步。她总是有意识地用这种智慧武装学生的头脑。
  
  我与老师有一段鲜为人知的故事:在我高中毕业前夕,陈老师把我叫去,先问我毕业后怎么打算,我对前途缺乏信心,因为我有过六八年升高中考试成绩第一名未被录取的经历,就随口说了当时的流行语,“农村是广阔天地,再回乡‘修地球’吧”。这时,陈老师拿了一本深蓝色封面的旧英语字典和一本崭新的新版薄冰所著的《英语语法》,对我说,“武进甲,你是有潜力的。这本字典是老师读大学用的,这本语法恰巧我在书店碰上了,你拿上。记住:国家总是要人才的,大学总有一天要通过考试招生的,你毕业后不论做什么,不论到什么时候,读书、学习不能放弃!”我当时又羞愧、又感激,羞愧的是自己受教于老师两年,在对待前途问题上怎么就这么没信心?感激的是老师用心良苦,对自己抱着这么大的希望!
  
  之后,我果真按照老师的指点,当农民、做工人总是带着老师给我点燃的希望和那字典与书。即使在一九七四年地方上推荐我上大学,因一领导女儿争抢名额而化为泡影时,我也能淡定,因为我相信老师的话,有机会自己考!后来到秦南轧花厂做代理文书,我说服厂长,创建了图书室,特别购了几套《青年自学丛书》,与有志青年朋友于工余读书学习。果然在恢复高考的第一年,我考上了大学,才有了人生发展的新起点。
  
  可以说,没有陈老师毕业前夕的那番启迪,就没有我的今天。陈老师讲的,不管做什么,到什么时候,都要学习,比起我们掌握某些具体的知识来讲,实在太重要了!学习能使我们不断更新知识、不断适应新的环境,胜任新的工作。我是没有做过学校中层干部而走上学校领导岗位的,我是没有地方行政工作经历和经验走上政府、人大领导岗位的,变换岗位均未接受过专门培训。之所以能胜任并小有成绩,就因为老师赋予了我“再生”的能力。
  
  陈文华老师给予学生的恩惠,我们没齿难忘。在又一个教师节日来到之际,谨以此文来表达学生对您的敬仰和祝福之情!
  

 

 

文章录入:曾加祥    责任编辑:zj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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